叙事护理｜在“试管旅程”的停靠点，做托举生命的人

　　我是一名辅助生殖医学中心门急诊科的护士。每天门诊区像一个小型驿站,上百位患者来来往往，检查、打针、做B超、拿报告，然后匆匆离开。很多时候，我记不住她们的名字。门诊护士的角色，似乎就是“试管婴儿旅程”上那个短暂的停靠点。

　　但那天，一位患者的眼泪让我重新审视了这份职业的重量。

1．急诊来电

　　那天我轮值中班。刚处理完手上的患者，接到急救电话--一位移植后出血的患者正在停车场呼救，情况紧急。

　　辅助生殖领域的移植后出血，意味着什么，我们比谁都清楚：先兆流产、宫外孕，甚至可能危及生命。我立刻行动起来，推着平车，带上急救箱，一路小跑下到停车场。

　　其实在我们门诊，类似这样的急诊响应有一套明确的流程：接到电话后5分钟内必须抵达现场，急救人员、平车、急救包、急救通道提前就位，同时通知B超室和值班医生同步待命。这套流程我们反复演练过，但每一次真正跑起来，心还是悬着的。

2．每一秒都在跟时间赛跑

　　患者评估：患者25岁，移植后28天阴道出血，呈鲜红色，出血量约50ml，无腹痛，无外伤史。神情紧张，面色正常，意识清晰，生命体征平稳，我快速将她扶上平车，立即拨通值班医生电话：“老师，患者移植后28天出血量约50ml无腹痛无外伤史。

　　医生对患者进行评估后下医嘱，行B超检查。”随即联系B超室：“急诊，移植后28天出血，请准备好。”一边往电梯口推，一边让实习妹妹去按电梯。

　　到了B超室，扶她起身时，我看到那条内裤已经完全被血浸透（未垫卫生巾）。我当即对实习妹妹说：“快去旁边便利店买一次性内裤和卫生巾，快！”

　　“这时患者突然说：小姐姐不要离开我，我害怕。”

　　B超医生已经在等我们了。这是我们门急诊与B超室的常态化联动机制——急诊患者优先，无需排队，医生提前到位，患者随到随查。检查过程中，我一直站在她身边，握着她的手。

　　她掌心冰凉，全是冷汗，死死盯着医生的表情，不敢呼吸。我轻声说：“医生正在仔细看，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。”直到听到医生说，在宫内，我悬着的心才放下来。

　　检查结束后，我注意到她手上的血渍还没擦。我让实习妹妹取来消毒湿巾，在推她去医生办公室的路上，一边走一边弯腰为她一点点擦拭手指、指缝——每一个指节，轻轻擦过，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
　　擦完手，我又看到她的裙摆，血迹已经渗透了好几层。如果在候诊区被其他患者看到，会引来异样的目光，更会刺伤她本就脆弱的自尊心。我让实习妹妹跑去更衣室，拿来了我自己的一件紫色毛衣开衫，轻轻搭在她大腿上，正好遮住那些血迹。

　　她抬头看我，饱含眼泪。

3．毛衣的温度

　　医生看诊后，确认需立即住院保胎。她先生满头大汗赶到，着急问怎么啦？还好吗？。我快速交代：“先生，你别急，黄体酮针剂患者忘记拿了，赶紧去车里取药，然后直接上12楼住院部找我们。”

　　我又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：“现在送你上楼住院，我陪你到交接完。”

　　从B超室到住院部电梯，从一楼到十二楼，她的手始终拽着我的工作服衣角。我不停地和她说话——说宝宝在努力，说你很勇敢，说到医院就交给专业的人，你只需要好好休息。

　　其实这些话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：在这样的时刻，护士的镇定本身就是一味镇静剂。而这份镇定，来自我们科室常年坚持的急救演练和门急诊-住院部无缝衔接的交接制度。我知道后面每一步都有人接住，所以我才能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。

　　把患者交到住院部护士手中，详细交接完病情、用药和检查结果后，我才直起身。离开前我说：“毛衣你先留着，不着急还。”

　　她虚弱地点了点头。

4．后来

　　接下来的几天，我下班时常常在急诊门口遇到他们夫妻。第一次见她坐在轮椅上，先生陪着。我上前打招呼，她抬头笑着说：“王老师，你帮我擦血、遮裙子、让我先生先去拿药.....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
　　又过了两天，再次遇到时，她气色明显好了很多，甚至能自己转一转轮子。我还没走近，她就笑着喊：“王老师！”她上下打量我，突然打趣：“你穿便装比穿工作服年轻多了！”

　　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，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。她的先生在一旁说宝宝胎心越来越有力了。

　　坐在晃晃悠悠的公交车上，我忍不住回想，从急诊那天的惊魂未定，到她现在能笑着拿我打趣，这种变化像电影慢镜头在我脑海播放。

　　那一刻我突然明白：我们在门诊所做的每一次弯腰、每一句安抚，背后有一整套流程在支撑——急诊响应机制、B超联动、住院无缝交接、人性化物资储备......正是这些看不见的流程与制度，让我们能从容地握住每一双手。

　　大约两周后的清晨，我正在注射室核对药品，忽然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——“王老师！”

　　是她！先生搀扶着她，两人脸上漾着笑意。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：“王老师，我今天出院了，宝宝一切都好。”

　　她低头抚了抚小腹：“那天你握着我的手说的每一句话，我都记得。你说‘宝宝在努力’，我就告诉自己，我也不能放弃。”

　　她先生在一旁轻点头：“王护士，谢谢你替我们守住了那个下午。”

　　我用力点头，拍拍她的肩膀，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：“太好了，真的太好了。回家好好休息。”

　　他们转身离开时，阳光从走廊的玻璃顶洒下来，落在她不再惊慌的背影上。那一刻我觉得，这大概就是这份工作最重要的意义。

　　那些温柔守护，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力量，是一整个科室在背后默默托举着每一次急诊、每一个细节、每一双被握住的手。回到注射室，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，但心里那份欢喜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