叙事护理｜生殖手术室里藏在无影灯下的温度

本文原创：李甜 刘泫邑

　　在这里，每一次心跳都承载着一个家庭的期盼，每一滴眼泪都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。

1．沉默的恐惧

　　第一次见到阿珍，是在手术室准备间。

　　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，双手紧紧攥着病号服的下摆，指节发白。周围的仪器滴滴作响，护士们往来忙碌，她却像一尊雕塑，纹丝不动，只是眼眶泛红，嘴唇微微颤抖。

　　我走过去，蹲在她面前核对信息：“请问您是今天做取卵手术的阿珍吗？”

　　她点点头，没有抬头看我。

　　“别紧张，这个手术很快的，一般十几分钟睡一觉做个美梦就结束了。”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。

　　她依旧沉默，但我注意到，她攥着衣摆的手更用力了。

　　在生殖手术室工作十年，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患者。她们中的许多人，在走进手术室之前，已经走过了一段漫长而艰辛的路，反复的检查、针促排针注射疼痛、一次次失望的验孕结果，还有来自家庭和社会的无形压力。

　　手术台上的恐惧，往往不只是对疼痛的恐惧，而是对“这一次会不会又失败”的恐惧。

2．坐下来，慢慢聊

　　我知道这个时候说再多“别担心”“放轻松”都没用。这些话她大概已经听了几十遍了，听得耳朵起茧了。她需要的不是安慰，可能是一个可以说话的人。

　　我在她旁边坐了下来。

　　不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，也不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隔着一段距离，就是并排坐着，和她一样靠在椅背上。这个距离让她不用仰着头跟我说话，也不用担心我一直盯着她的表情看。

　　“阿珍，要是你愿意的话，可以跟我说说话。不想说也没关系，我们都在这儿陪着你。”

　　她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大概十几秒，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，眼眶里蓄满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
　　“护士，这是我第三次取卵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被人听见，“前两次都没有养成囊胚，婆婆说……说再不行就让我和老公离婚。”

　　我没有急着接话，只是递过纸巾，安静地听她说。

　　很多时候，取卵的准妈妈需要的不是我们帮她想解决办法，她比谁都清楚医学上的那些可能性。她需要的只是一个不评判、不打岔、不急着给建议的人，她们更需要安安静静地把那些压在心里的话找个懂的人倾诉出来。

　　阿珍开始断断续续地讲她的故事，她和丈夫是大学同学，感情一直很好，但结婚五年一直没有孩子。

　　检查结果是她的卵巢功能早衰，AMH值只有0.6，为了做试管，她辞了工作，每天一个人来医院做检查、打针，肚皮上全是针眼，青一块紫一块的。婆婆头两年还安慰她，说“慢慢来不着急”，可两次移植失败后，态度明显变了，话里话外都是“别人家媳妇怎么就能怀，有的怀二胎的都要生了”。

　　“我觉得自己像个不合格的女人”，她哽咽着说，“连女人‘本该’做的事都做不好。”

　　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3．换个角度看自己

　　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一些，我对她说：“阿珍，我刚才听你讲这些，心里特别不是滋味。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，这条路这么难，你已经走了两回了，现在还敢来第三回。这份勇气，不是谁都有的。”

　　她愣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
　　“我在手术室干了十年，见过不少跟你一样的准妈妈，AMH值只有0.6还能取到卵的，真的不多，你的身体一直在很努力地配合你，只是它遇到了点困难，不是你不够好。”

　　这里我想让她意识到一件事，问题是她遇上的，不是她本身。她不是“失败的”，她是“遇到了一个很难的坎，但还在咬牙坚持”。

　　阿珍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，然后轻声说：“我从来没这样想过，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。”

　　“你不是失败者，”我看着她的眼睛说，“你是一个正在为这个家努力的坚强的准妈妈。”

　　她擦掉眼泪，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。

4．让手术台不再冰冷

　　聊完这些，我看她情绪明显松下来了，就想着能不能再做点什么，让她进手术室的时候心里更踏实一些。

　　我问她：“阿珍，要不要给今天的卵子宝宝起个小名？好多患者试过这招，说这么一想心情就没那么紧张了。”

　　她想了想，眼睛忽然亮了：“叫‘小星星’吧。我和我老公第一次约会就是在天文馆，他说我是他眼里最亮的那颗星。”

　　“那待会儿我们跟‘小星星’见面的时候，你想不想跟它说句话？”

　　她笑了，笑得比刚才真切多了：“好。”

　　进了手术室之后，我特意让巡回护士把手术室的灯光调暗了一档，又把B超屏幕上卵泡的画面稍微转了转角度，让她不用仰着脖子也能看见。麻醉医生准备给药的时候，我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：“阿珍，‘小星星’马上就来了。”

　　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嘴角是带着笑的。

　　手术过程很顺利。麻醉苏醒后，阿珍睁开眼第一句话就问：“‘小星星’还好吗？”

　　“非常好，”我凑近跟她说，“取了8个卵，都是成熟的。”

　　她的眼泪又下来了，但这次是笑着哭的。

5．后来

　　阿珍这一周期成功养成了2个囊胚，移植后顺利怀孕了。她后来在微信上给我发了B超照片，说：“护士姐姐，我的‘小星星’真的变成了一颗星星。”

　　看着那张照片，我想，我们在手术室做的那些事，坐下来听她说说话、她留下眼泪的时候递上纸巾、陪她给卵子宝宝起名字、把灯光调暗一点......看起来都是小事，但对于躺在手术台上那个人来说，这些小事可能就是她撑过那段难熬时间的理由。

6．写在最后

　　生殖医学这些年进步很快，培养技术、筛查手段、冷冻方法，每天都在更新。但我们始终要记得一件事：那些培养皿和B超屏幕后面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，有故事、有牵挂、有害怕，也有不甘心。

　　护理这份工作，技术是一部分，但更多时候是听她把话说完、坐在她旁边、握住她的手、给她递张纸巾。手术室不该只是一个冷冰的操作间，它也可以是一个有人情味的地方。

　　每一次取卵，都是一次对生命的邀请；每一次倾听，都是一次对灵魂的照护。

　　无影灯是冷的，但灯下的人，是暖的。